星期四, 六月 19, 2008

世事非戏 影像真假岂无忌

一只老虎引出的思考

一次呈能,参加了影像方面权威部门的虎照鉴定。我一直以为这是件荒谬的事,因为有些事是常识,不需鉴定。比如就是一只训练有素的狗,也不会呆坐着近半个小时一动不动,这样的指标,人也很难达到,惶论一只兽。野生动物怕人、警惕性高、不耐久坐、不按人的心思行事;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样的树叶,也不会有两张花纹一样的虎皮;与一只老虎近到可以对视的距离,老虎要么扑过来,要么走开,决不会端坐在那里摆姿式让你留影,就是吃饱了也不会,不然它不可能活到让你拍照的时候;这些都是常识,不用鉴定。遗憾的是,就是这样一件用不着鉴定的鉴定,至今也没有一份让谁都信服的鉴定。不仅仅影像权威部门的鉴定不起作用,就是美国鉴识专家的鉴定也不管用。照片本是以见证的面目出现的,现在自身却要接受鉴定,不禁让人感慨:我们还可以相信什么?

近半年时间,平日里不那么招人眼的“摄影门”热闹非常,从“老虎门”、“羚羊门”、“鸽子门”再到“艳照门”,从动物到人,摄影打开的门,件件桩桩让人目结舌,摄影可以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引起广泛的热议,甚至上了美国的科学杂志,成了中国人大、政协会上的话题。前面几扇门涉及了图像诚信,后面一扇门涉及了图像伦理。说白了就是照片可不可以作伪,什么情况下照片是可以修饰的,什么情况下是绝不可以的,什么照片是可以拍的,什么照片是禁忌。

从“老虎门”到“羚羊门”再到“鸽子门”,为什么一时间会冒出这么多遭质疑的照片?

照片不过是我们世俗生活的镜子,如果世俗生活充满了假的东西,那照片投射的影像也一定会出问题,这次“摄影门”事件,貌似摄影操作上的事,其实是我们现实生活存在此类问题的集中暴发。古人说“川壅而溃,伤人必多”,假相盛行真相就会产生“淤积”,而量的积累必将引至质的突变,长久的“淤积”,那怕只是一次震动,也会产生雪崩效应。总有一件事要成为那次震动,这次的“虎照门”“不幸”成了第一推动力。这种崩塌是迟早的事,表面看似灰暗无比,实则是好事,如果它能成为我们社会生活的拐点,可谓功德无量。

我们把作伪的照片统称为“假照片”。严格地追究,这类照片应该称为“假影像”,因为作为照片,很多假照片在物理特性上与真照片没什么区别,如前期作伪的照片,无论你对底片调查还是用软件逆验,都没有问题,作为照片,它是真实的,只是它呈现的影像信息是假的,所以这类照片的准确叫法应该是“假影像”。我们通常描述的“假照片”,应该是指后期对影像进行修改的照片。为了阅读方便,本文仍采用惯常的叫法,统称为“假照片”。 相机是人类发明的器物中唯一能够与时间对抗的机器。“逝者如斯夫”,孔夫子在二千多年前就感叹时光的无情,我们的生活确于夫子所说,每时每刻都在消失。对于现实,当下是不存在的,我们通常所说的现在,是一个放大了的时间概念,是三秒钟或三分钟前的事,在我们肯定现在的时候,它已成了过去。只有相机可以将时间撕碎、凝固,帮我们找回历史的那一刻,别无他途。

“这是照片,这还有假。”这不仅仅是一句口头禅,相机的这种特性,使照片有了为历史作证的能力。摄影由于具备忠实原貌的特性,使照片可以以真理的面目出现,拥有了照片,你等于拥有了片刻的真理。摄影家如果有意作伪,在真实的外貌下,更容易达到欺骗的目的。 一件事如果有了绝对正确的面目,围绕这件事的作伪必盛行。戈培尔说:谎言重复一千篇就成了真理。要大张其鼓地重复做一千篇事,并不轻松,为什么一些人还要不遗余力地去做?因为真理有价值,有谎言极难达到的价值。我们不会花两万元去买一张假虎照,但如果那是真的,则完全不一样,你甚至会认为是捡了一个大便宜。

经济学家认为,一切现象都可以从经济的角度找到答案,作伪是用最低的成本获得最大的利益。要获得欺世盗名或利的目的,没有比用照片作伪更低的成本,更好的效果了。照片中的现实是虚拟现实,它呈现的汽车、房子,都是没有重量的;它表现的人、动物,是不会奔跑的,但它却有让你相信这些东西确实在某地真实存在的能力。图片的历史见证功能、易传递、低成本,使它成为诠释事物的的极佳载体,也成为假照片屡禁不止的原因。

假照片过去并不是没有,只是过去我们习以为常,甚至很大一部分人认为,只要目的是善意的,照片有些加工,也不为过,我们多数时候把它说成是宣传需要,有时还以更“崇高”的理由推行:为政治服务。这就是为什么很长一段时间,那怕是新闻摄影的从业人员,也普遍存在摆拍的现象,而且理直气壮。他们可能没有意识到,这种作法改变了人、物在时间、空间的必然秩序,它传递的信息有失客观性。抓拍虽然也是摄影师的主观选择,但起码那是某一侧面的真实,而摆拍则无法让人确认其表述的客观性。所以,那怕是善意的作伪,也是不可取的,它会模糊是非的界线,使谎言也羁着善意的面目逃过惩罚。

在电脑介入摄影之前,要获得一幅可信度较高的作伪影像,也只能在前期动手脚比较保险。因为那时要拼接一幅不留破绽的影像实属不易,而自从电脑介入摄影,把一幅照片拼接得天衣无缝不过举手之劳。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,现在后期作伪虽然容易,但也是最好验证的,用一些专门的软件就可以让其原型毕露。相对于后期作伪,前期作伪技术含量不高,成本还很高,因为要动用真实的人、物,但也是最保险的,如果没有旁证,只要自己咬死不认,他人似乎也奈何不得。现实的问题是,对那些因作伪而真正忏悔的人,往往很快会被扫地出门;而死扛着不认的,反而平安无事,甚至成了名人,获得意想不到的经济利益,比如本不会拍照的人,只因作伪有术,结果有人会花几十万来请其拍片,这才是真正吊诡的事。

 打假历来比呈真难。因为打假往往会触动利益链。作伪的照片所以有市场,是因为有需求。他们最先彼此也未必是一伙的,但最后都会形成为利益的共同体。将假照片鉴定成真照片,可以拿到红包,其实并不需负什么后期责任;由于假照片具备粉饰现实、是紧缺信息、有媒体正发愁的猛料、使用者也可从中获得意想不到的好处,这往往是些体面的人和单位,他们为自身利益、面子,会演变成掩盖真像的最顽固的一环。所谓动一环而牵全身,多数对谎言发表质疑的人也因为不是直接的或者唯一的受害者,多不会刻意叫真,又不是自家的事,谁愿站出来与人成为冤家对头?谎言的特点是具有雪球效应。为了掩盖前一个谎言,必需说更多的谎言,不断滚大的谎言,常常形成庞大的利益链,他们有的手中掌握着很大的权力,在压死自己之前,为了蒙混过关,他们并不在乎压死多少有识之士,这才是真正可怕的。 谎言链貌视强大,其实很脆弱,因为他们的结合不是建立在道义上的,这次“虎照门”只是无职无权的网民抱根就底,就产生了雪崩效应,可见打假也不是那么可怕的事,只要我们人人奋起千钧棒,玉宇澄清的现实也是可以实现的。

苏珊、桑塔曾把摄影解释成“观看的伦理学”。摄影的伦理,是建立在再现的基础之上的。“我的镜头不说谎。”这是让很多摄影人引以为傲的事,然而图片作为证据,有非常大的局限性,首先它是把立体的影像压成扁平的,其次它支解现实,它是有选择的观看,它的真实性与摄影师截取画面的信息有关,因而摄影的真实是建立在摄影师的人格、对事物的判断之上的。20年多前我在广州动物园拍摄过华南虎,虎在越过园中水池的时候我按下了快门,结果出来的照片有一种摄于山野的感觉,我也曾诳人这是我躲在山里树上守了一夜拍到的,很多人都信以为真,其实这幅照片的旁边就是围墙和虎笼。2007年12月我去长白山虎园拍摄东北虎,由于有意蔽开了虎笼,老虎个个“生龙活虎”,完全没有被囚禁的感觉。摄影这种与现实剥离的特性,使它的客观性遭到质疑。 镜头真的有自说自话的能力,我们随使对着什么地方按一下快门,它都会对你描述一番,但对他言说的客观性,我们还是保持警惕为好。镜头有各种焦距,它们有的压缩、有的夸张影像、有的角度高、有的画面窄,这些都会影响摄影的客观呈现。摄影的真实,至多是有限的真实,是摄影师眼中的真实。

“虎照门”和“艳照门”的根本区别,就是“艳照门”不涉及图像的真假,而涉及观看伦理,使过去属于隐私范畴的事,变成了众所周知的谈资。“艳照门”受伤的只是当事人,是个人的隐私,众人的笑料,自己的煎熬。是自作自受。它也给人提了个醒,有些影像,对拍摄者可能是禁忌。这里面真正可恶的,是发布照片的人。而“虎照门”则涉及社会诚信。古人云“人而无信,不知其可也”。社会秩序是建立在诚信的基础上的。摄影持久的感动力,就是在它的见证内容的真实性,是时代精神的呈现。有老虎没老虎固然很重要,相对而言,图像的真假更重要,这关乎一个国家的形象和民族的尊严。如果任由指鹿为马的事盛行,那我们要操心的已不仅仅是为老虎建立保护区了。

图像作伪还涉及了社会公平,“羚羊门”、“鸽子门”都是获大奖的照片,如果不是因为获奖,可能也没人追问它们的真假,这是人们厌恶不正当竞争的结果,你使用了PS,人家没有,这违反了公平竞争原则。 照片被作为见证最大的问题是:他是建立在摄影师的操守上的。摄影师的工作状态决定了他们多数时候得独自采集图像,这给假照片的生产提供了条件,而为鉴别其真伪制造了困难。假照片有时殃及评委,编辑,这次“羚羊门”就连累了主编。对这事我认为应该客观对待,应分清是否知情,如果是共谋,那就应毫不留情。而多数时候,他者是不知情的,要一个评委在几分钟内判定一张照片的真假,是很困难的,也是武断的,不负责的。评委、编辑有鉴赏的能力而未必有鉴定的能力。靠经验判定一幅照片的真假,是不科学的,其结果有可能伤害到真正优秀的摄影师。因此杜假主要靠摄影师自律,而打假第一靠发布者把关,第二要靠广大读者火眼金睛,决不容假。 

照片作伪也不是中国独有的,就是世界级大师也难逃被质疑的命运,卡帕的《共和军战士之死》、艾森斯塔克的《胜利之吻》都在被追问之中,法国摄影大师杜瓦诺1950年拍摄的《市政厅广场前的爱吻 》已被证明是一幅摆拍作品;也不是那个摄影师的个别现象,那个摄影师没拼接过几幅照片?作为一门技术,给照片加云,加树技曾是很时髦的技法,随便在那本摄影教科书上都可找到。只是我们要分清,那类照片是可以修饰的,那类照片是绝不可以的。摄影发展到今天,除了鉴证功能,它还派生出其它许多有益的用场。比如广告摄影,你就不能用拍新闻图片的标准要求它,广告摄影,是以抓住眼球为诉求的,越荒诞不经,越引起观注越好,可以只问目的,不择手段,因为谁都清楚那是商业企图的呈现,你可以把它当回事也可以不把它当回事;一些艺术人像,甚至风光照片,做适当修整也是许可的,因为这些影像是以美为诉求的,欣赏这类照片的人是为了获得美的享受,不存在道德评判;而对于新闻摄影,纪实摄影,则决不能动手脚,因为这类照片是以为真相代言的面貌出现的,只有真实才能打动人心,让人信服。当然有人会说杜瓦诺摆拍,不照样是世界大师?这是因为,他的多数照片还是诚实可信的,杰出的。还有人会说,《市政厅广场前的爱吻 》被曝出是摆拍的,也没被封杀,现在还是很吃得开,被称为巴黎的明信片,可见摆拍也不那么可怕。所以会出现这种现象,是因为,这幅照片不是以新闻照片的面目出现的,不涉及观看伦理,是一种带有娱目性质的软性照片。其实杜瓦诺也是为其不适当的摆拍付出了代价的,因为曝出他的这幅照片作伪,我也怀疑他的另一幅代表作《单身汉的白日梦》也是摆拍的,因为在那么私密的空间似乎不可能拍到那么自然的照片,他在我心目中的位置也立马下降了许多,而且可以断定有这种感受的人决不只我一个。从另一层面说,我们也不能因为名家作伪,我们就可以放任自己。谁都希望拍摄的作品能反映时代的精神,但如果是刻意经营的,其效果往往适得其反。被誉为近代中国睁眼看世界第一人的严复曾言,“始于作伪,终于无耻。”谎言终就逃不过这样的下场,只是早来与迟来。真所谓世事非戏,影像真假岂无忌。

华南虎,宋刚明摄影,1986年5月于广州,哈苏500CM相机,80MM镜头,南方100度黑白胶卷。

这幅照片是20年多前在广州动物园拍摄的,它有一种摄于山野的感觉,我也曾诳人这是我在山里躲在树上守了一夜拍到的,还真有人信。其实这幅照片的旁边就是围墙和虎笼,摄影这种与现实剥离的特性,使它具有捏造事实的能力。

卧雪,宋刚明摄影,2007年12月于吉林,佳能5D相机,70—300MM镜头130MM段。 虎多数时候是以这样的姿态呆着,这使它在卧着时,眼睛也可以看得比较远,就是吃饱了,它也不会放松警惕。在自然环境,老虎的色温与环境色温是一至的。

追逐,宋刚明摄影,2007年12月于吉林,佳能5D相机,70—300MM镜头200MM段。东北虎体大,但行动仍很敏捷,想野生华南虎的身手一定比它们还骄键。 

虎跃生风,宋刚明摄影,2007年12月于吉林,佳能5D相机,70—300MM镜头180MM段。就是训养的虎,其野性仍存,百米之内,他如果真扑过来,侥幸逃脱的活物不多。

东北虎,宋刚明摄影,2007年12月于吉林,佳能5D相机,70—300MM镜头280MM段。虎毛就是在逆光下也不会形成毫无质感的亮斑,更不会有两张一样的虎纹。

顽皮,宋刚明摄影,2007年12月于吉林,佳能5D相机,70—300MM镜头225MM段。我很想拍到一只呆若本鸡的虎,结果很不幸,一大群虎,没有一只能坚特三分钟一动不动的,最少也是摇头晃脑,显很很没教养。

 

23 条 关于 "世事非戏 影像真假岂无忌" 的评论

 

发表评论

标题

在此添加评论

称呼

邮箱地址(可选)

个人主页(可选)